「糖!」

    「嗯?」

    女孩抬起頭,順手撥開額前初覆的青絲,你坐在她一旁,腳伸入冰涼的春溪中,水花彈跳著。啊、好像白糖粒。

    「妳為什麼叫做糖?」

    「我怎知呀!娘說糖是甜的,我的名字祝福我能嫁個好人家、甜甜蜜蜜,而且說不定能有糖吃!我從來沒吃過糖。」

    你看著糖,凍紅的膚披著單薄的麻布,整冬皆如今日,扛了一家大小衣服到河邊洗,她的手又是繭又是脫皮,回家還得蹲在灶邊顧火燒飯,你總是偷偷溜出來陪她,她熟練地搓揉衣裳,細細的彩色的泡沫跟著流水、流出你倆的童年。她手腳俐落,從不喊累喊痛,安靜又婉約地以魔力著迷著你,你篤定她是你的幸福,你的一輩子。

    你的糖。

    「糖!」

    「嗯?」

    她不會說你煩,她總是笑著、像溪水那般清澈地笑。你跳近她,幫她擰乾沉重的負擔,看見她的膚脆弱地好似一碰就能碎掉。

    「我會上進,用功讀書,考個光耀祖先的成績,衣錦還鄉。」

    你認真地看入她黑亮的黛瞳。

    「我一定要娶妳,買很多的糖給妳吃,所以妳要乖乖在這裡等我。」

    糖一愣,接著,燦爛地笑了,如春陽,如彩蝶,翩翩飛舞。

    「我也一定要嫁給你!翔!」

           

    熱融融的氣流從窗淌進,你走到窗邊,揮手妄想攬些涼意、卻只捕到縷死寂。萬里無雲,春雨時播撒秧苗的欣喜,簡直是老天爺捉弄,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,數以百計熱死的、餓死的、病死的男女老少,曝屍蒸發的絕望氣息漫漫,傳染病何時染上此處?你又能去哪裡?時逢大旱,這是人間,還是地獄?乾裂的唇可能明天就失去生機,胃空蕩蕩的痠痛壓遍血液,書也沒必要讀了,詩經可不能吃。

    糖是女兒身,更不好過。家中一有吃食定先餵飽兄弟,輪到她時少之又少,一整村落的農家看天吃飯,當無誰能救濟誰,大夥同在受苦,活一天算一天,哪幫的了糖呢?

    許下承諾的溪流,竟仍殘存一線水,糖常嚼著半乾枯的菜葉、到溪邊跪下啜飲泥水,還有與你見面。她微黃又消瘦的身體愈來愈弱,炙風一吹便顫顫崴崴,你好怕她、好怕見到她,好怕哪一天倒下的是她,卻止不住自己想見她的心。

    你既是長子,又是長孫,全家用盡所有在保你,但你卻瘦了一圈不成比例,因為你偷藏了大部分甘美的米糧塞進她的嘴。

    「翔!不行!」

    她必先吵一番,才被你以蠻力逼吞下米飯。

    「妳是我的一切。」

    你只說。為她拭去淚水。

    「你是男人呀!何必顧慮我呢?」

    是,我是男人,幫妳洗衣的男人,存米給妳吃的男人,還有,找回妳丟了的雞、摺紙鳶送妳、說妳別著野花好像公主的、妳的男人。

    「好吃嗎?」

    你笑笑問,那笑有點苦澀,像泥水的味道。

    沒關係。只要她像白米,晶瑩、純潔而富有生命,就沒關係。

    「翔……

    「明天還有喔!」

    你轉身要走,她活著、你活著,你儘量付出你能給的,彼此都還撐得過明天,那、就明天再說吧。

    「很……很好吃唷!翔,謝謝你。」

           

    外頭一陣喧囂,辱罵刺痛你的耳朵,官啊!硬是要來滅生路。村裡的大人求的求、擋的擋,家都被抄得只差沒把牆磚拆了抵帳,你深深嘆口氣,捧出自小爺爺奶奶與你買糖吃的銅幣,豐收時甚至有碎銀呢!眼看父親就要入軍營做苦工,算了幾個錢、埋好盒子,你走到直落淚珠的母親面前,將買命的青銅、放進母親蒼老的歲月裡。

    「翔兒!這是……

    「拿去給父親吧。」

    未多作解釋,母親奔了出去。你反倒掛念起糖的家,她家窮得多,拿出稅金,比登天還難,能當的全當了,糖也為此煩心多時,雖她一個女人家沒什力量,也不願看著自己的兄弟去當卑微的下等兵,這一次、又該如何是好?

    今天,糖沒有來。

    你一顆一顆嚼著米粒,久違的甘美漾在口中,卻倏忽即逝。她常逃避、逃避你的傾心,就算躲不了你一生,也要躲你一時。是不是自己的能力無法讓她信任?年近志學,卻身陷旱災,囚錮在這荒涼的世代,的確前途未卜……但,你倆約定好了呀。

    次日,糖依舊沒出現。再次日,你溫著最後的半碗米,遠望糖已垂首坐在大石上,面頰的骨都透白了,她的臉色一片漆黑,前所未有的淒慘欲絕淡淡暈染著周圍的空氣,你一個箭步,上前扶她往右倒的身軀、驚呼。

    「糖!」

    她半瞇的朦朧眼珠無神地尋找你,薄薄的唇幾乎沒了血色,重要的是,她抖著、無止盡地顫抖著。

    「糖!妳怎麼了?」

    她搖搖頭、瘋狂地搖頭,開始發出嗚咽、尖銳地嗚咽,慌張而無措地掙扎,想擺脫你的手。

    「糖!」

    你用力摟住她瘦小的軀體,把她的頭壓入自己的懷裡,糖是個樂天知命的女孩,那麼恐怖的神情,絕望、悲傷而痛苦,怎麼會掛在這女孩兒的臉上?

    「糖,乖,我在這,我是翔,翔在這,乖、不要怕。」

    糖猛地一震、歸於平靜,小手緊抓著你的舊衣,你的胸口濕潤起來,糖的淚浸溼的,淚的溫度簡直是冰冷。

    「糖……

    「對不起,翔,」

    她低著頭一撞你,將你們的連結撞離,將你們的碰觸撞開。你茫然地望向她。

    「爹爹不是故意的,娘有求他,爹爹手上有血,我有看到,能知道爹爹也是在乎我的,很高興,對不起,翔,」

    糖抹了抹殘淚,然後、對呆若木雞的你嫣然一笑,令人心疼地一笑,帶著百般恐懼地一笑。

    「對不起,我不能做你的妻子了。」

    笑斷你倆的紅線。

           

    糖走了,被賣到青樓,一處與世隔絕的火坑。

    為什麼?

    這世上還有神明嗎?糖不怨天、不尤人,認分地承擔加諸在她身上的苦,為什麼她僅剩的微小花火,天都不允許保留?

    一座牢獄,眾所皆知的、最卑賤的所在,連你這年輕小子也明瞭,那兒是女人的深淵,男人的歡淫天地。

    為什麼?到頭來還是留不住糖,到頭來犧牲的還是糖,到頭來糖,還是賠上自己的花樣年華,頭也不回地勇敢燃盡自己,那你呢?你算什麼?她救了她的家庭,而你對她來說,根本不足以留下她嗎?

    渾渾噩噩的你虛度了幾些日子。

    一晚月黑風高,你獨身潛入青樓,打算探糖的情況卻、親眼目睹你愛的女孩,清純的十三歲女孩,糖的、貞節、赤裸裸地被競標,男人的吆喝下,糖薄薄地笑著,值七十兩銀子。

    白花花的銀子進了樓,一個男人邪邪地狂妄地大笑,手一揮、糖眼角的淚,就在木門帶上那一刻,滴落你的心,你的心、淌滿了血。

    為什麼?

    為什麼天不拿走自己這副沒用的身體?讓你抵啊!不管什麼你都會承受下來的!為何要糖獨自一人、在生不如死中徘徊?

    糖、糖、我的糖,我最愛的糖。

    無聲的吼、如獄界傳來的幽咽,為這無螢的夏夜添了抹絕。

    你恨,恨你自己的無能。

           

    大旱來了又走,卻忘了歸還他擅自摘下的綠芽,龜裂的土被雨柔柔地撫平,然而神女慈悲的甘霖並不是如此公平地降在每一寸土壤上,你那乾涸的心池已風化成沙,再多的水也無計盈之。

    人民歡唱著笑著喜極而泣地謝著神,然後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地繼續活在神的眷顧下,你站在雨中,任憑帶著寒氣的雨水肆虐灑落,血洗不去的記憶如夢、夢中糖的笑聲如雨落琉瓦,那麼地不真實地叮噹似幻。

    「翔!」

    每一日你都被她甜美的呼喚驚醒,聲後徒留一室酸苦的寂靜。

    良田深沃豐饒了五穀,溪水漲滿養肥了魚蝦,曾經濯衣於溪畔的佳人卻不見蹤影。從此你不再存下分毫財物,每一分每一毫全買了上好的、用彩紙包著的糖,裝在一只小麻袋裡繫在心窩,就像你揮之不去亦不願揮去的女孩兒、輕輕地笑你的傾心。糖真的十分昂貴,而人命不該如此輕賤。

    諷刺的是,沒有糖的天地,再也不曾發生旱災,年復一年的豔陽與雨水再也不曾缺席,缺的只是你心角寒風陣陣的一塊。

    那當年無法填飽任何人的古籍,引領村民迎向另一場盛大慶典,長長的炮竹震耳欲聾地響,如神獸破邪之鳴宣告了你一生的安然順遂。

    「中了!中了!」報錄人一路喧囂,連篇的的恭喜如春花、如秋月、如赭紅的葉,嬌艷非常卻也正在邁向亡佚。未曾謀面的鄰村老爺派人送來一箱箱賀禮,白幌幌的銀子,以及一緞又一緞、難以清算的、僅適合她的絢爛綢絲。

    如果請人做成舞衣與霓裳,穿在女孩兒身上,多漂亮!

    進士未娶,閨中芳名與畫像絡繹不絕,人人盼得穿上那一件天賜錦繡,一躍枝頭轉眼成鳳,殊不知枝頭已長滿了甜質的青梅,再也容不下一枝羽葉。

    眾裡尋她千百度,回首亦不見伊人。人們習慣了將悲劇視為一場可忘的戲,而青樓便是注定儲存這份遺忘的院域。逃過一劫的人們開始平步青雲,墜下地獄的人卻永生不再見天日。

    如果這是天命,那麼你將放棄你的信仰。

    沉默地撫著一碇碇白銀,你的眼眸深處浮現光芒—或許至始至終都信之不移的決定—你要去找她,求她回來圓那面鏡,那面映出彼此濃濃笑意的鏡。

    帶她回家,回你們共組的家。

           

    殷紅色的紙燈籠在靚月下顯得張狂,酒、與藥、與肉摻染而成的焦膩味渾亂了知覺。留下慾望吧!嚶嚀燕語悄悄地蠱惑著。只留下最原始的慾望、還有取之不盡的銀子就好。這裡不談禮義廉恥儒道法墨,剩下的只有純純粹粹、名為人類。

    努力著不與人接觸眼神,你卻逃避不了她的注視,彷彿性異的磁石相互吸引、不用任何理由原因,一瞬間你聽見了溪水打在青石上的聲音、泡泡從布衣纖維裡擠壓出來的聲音。

    她搽著過度俗艷的胭脂雙唇描摹出你的名、你朝思暮想的名字,從她口中嘆喃。

    很久、太久了。這樣的、有你有她的瞳孔,如玄色寶石般令人渴望摘下收藏。

    先動的是她,單薄的紫紗隨著蓮步蕩漾,施了厚重脂粉的面容掩不住微微提起的彎彎的柳眉,訝異、不確定、不敢置信,廉價的香氛透出細黑的軟髮,一波一翻一勾勒、如浪。

    是我啊,糖,我思念的糖。

    「客倌,第一次來怡夢樓嗎?飴兒沒見過您呢。」

    再輕柔的耳語,只要是她說,你就能聽得清。

    官人嚎笑,女伶歌吟,此地為青樓,售予一場怡人的夢。

    然而她並不是夢,她是你深愛的女孩。

    「今晚讓飴兒服侍您好嗎?」

    ……帶路吧。」

    但你要的可不只是今晚。

    小小的房裡立著一柱紅燭,身後你帶上那片隔開你倆近十載的木門,望向她若隱若現的背脊,灼燙的血液在每一寸血管滾沸。

    「糖,」你的呼喚百般憐惜,連她的名都想捧在手心。

    「我中了!我來娶妳了!」

    星月潛移,她無回頭、亦無回應,不曉得為什麼,看著看著、那稀涼的背影似乎越來越遙遠、越來越不可觸及……像在雲霧霏霏的水的另一方。

    「糖,我來帶妳回家!跟我走吧,多少錢我都付得起的,所以沒事了……

    「我不會跟你走。」

    字如清霜,一粒粒冷絕悽絕。

    堂堂進士,你卻聽不懂一名女子所言。

    「妳在說什麼啊糖!妳忘了嗎?我是……」你著急的手要去握住她的,一剎那她使勁甩開了你,雙眼直直地撞進你的眼底。

    「我全身都髒掉了!」女孩哭喊,袒了大半的身體劇烈顫抖。

    黑暗中,火光燐燐,你只看見她的眼如成灰的蠟炬、無光。

    「翔,我不願。」

    不、不、不,不要。

 

    「求求你,忘了我。」

           

    你逃走了,從你的一切。

    國家危難就是最佳的藉口,藉口不再苟活於有她一顰一笑一魅影的時空。

    你、投筆從戎。

    向父母、對兄弟,道過無數次的歉,卻無一絲真的悔。古來征戰幾人回?然而這樣的告別卻意外地容易,對於世界崩毀的人來說、不算什麼。

    進士出身、熟讀兵書又擁有超群的學習能力,你開啟了人生另一道順風的康莊,但你可不敢斷言這是場恩典、抑或凌遲,明明能死在敵人的刀下不必任何理由,為何你還遲遲結束不了這一世的折磨?

    不出三秋你已是將軍,統帥著五千兵馬,自請站上第一線沙場,你所背負的東西再也不是約定或兒女情長,而是一條條年輕的人命、有著一幕幕故事的生命。再微薄的求生意義也該好好榨出來,因為你已不再是曾經的翔。

    軍帳外出現一股積極的騷動,是什麼令軍心動搖?你出了帷帳,一名步兵坐在一旁磨槍。

    「那是怎麼了?」你指向人群急聚之處。

    「回將軍,好像送來一批優伶。」

    原來如此。女人。那……

    「你為什麼還在這?」

    「嗯……回將軍,我在家鄉有女孩子在等我,我不能負她。」

    「是嗎……

    大男孩嘴角溢出了笑、有點兒害羞。

    ……你叫什麼名字?」

    「回將軍!我叫祥、吉祥如意的祥。」

    ……祥,如果哪一天我們都能平安回到家鄉,記得給本將軍捎封喜帖啊。」

    「是的!」

    戰場上不需要回憶,你也無意再去搜索那副疲憊的靈魂,天真只要留給有資格天真的人。順著士兵讓出來的路、你走到盡頭,盡頭羅列著幾十名面色憔悴的女子,嘛、畢竟來到了這裡……

    然後你停止了思緒。

    都放棄了遺忘了逃到天涯海角了,為何命、獨不放過你?

    該熔融塵封之名,被硬生生撬開。

    糖。

           

    陰風呼嘯隱藏肅殺之氣,女孩坐在最溫暖的將軍帳裡頭,不知所措的顫慄一如繼往,你無言凝視著兵陣圖。

    明日將出征。

    「那個…………謝謝你……

    是啊,她該謝你,若非是你,軍妓將立時落入無盡的風暴、那極度駭人的慾求風暴中。

    你緩緩、緩緩地抬起頭,聲音清冷到不像你的聲音。

    「女人,」一字一字、你慢慢地說、慢慢地說。「本將軍不認識妳、也沒有准許妳說話。」

    冷眼看著那具因畏懼而縮起的身子,你意識到自己平衡的失控、即將徹徹底底地失控,但你已經受夠了控制!她逃不掉了,所以讓她也恨你,你們就能扯平。

    「現在,脫衣服,我們來完成妳該做的事。」

           

    旌蔽日兮敵若雲,平原乎兮路超遠。

    你閉眼聆聽激昂的鼓聲。

    其實,只有不幸福的朝代,才能使人民拿得動干戈。

    無論如何,這一戰你必須勝,只要她還在這裡一天、你就必須勝。因你迎風颺起的披風背後、不過幾里的軍營裡、鎖著她。

    任性地將她占為己有、無數次將她逼到臨界點,你嘗到了她、是混濁不清的鹹苦滋味,不含一分甜。一直到這一刻,始有一女、名糖、屬於翔,為這一刻等待、值三十年。

    你的殘忍似乎讓什麼破碎了。

    刀劍插入血肉的壓迫聲、哀號、怒吼。

    我軍大捷,敵方逃竄,眾將士紛紛高舉武器歡呼。

    而你滄桑過、針般的直覺告訴你——你被瞄準了。

 

    下一秒你看見了陽光。

 

    啊啊、原來從最初的最初,命運就從來沒有允許過你們的相約嗎?

    神設下的棋局,走對了你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,走錯、你將一無所有。

    飛翔中的鴻雁被射穿天際,摘下羽毛做成殺人的箭矢。

    一支箭矢筆直地沒入你的胸口,如傳說中的夜行種族忘情地吸取你的命脈。

    「將軍!——」

    銳利的箭撕裂了心間的小麻袋,一顆一顆七色紙裹著的糖搖搖晃晃滾了出來,上頭紅漿鮮豔、烈火般刺眼。

    「將軍、將軍!」

    別為我不捨。

    這輩子你選錯了,然而就算人生倒轉,你依然會選擇執著。

    「看來我……無緣見你的新娘啊……

    「將軍!」

    「祥,快走!一定要活著回去!」

    「可是將軍你……

    「她在等你,不是嗎?」

 

    視野漸趨模糊,胸腔吸不到空氣……

    你身旁、有美麗的糖,很甜很甜。

    吶、再讓你聽一次吧、最後一次。

    糖,妳願意嫁給我嗎?

 

    孟春的溪水泠泠、寒颸瀝瀝。

    妳笑如蝶,淒美了離別。

 

    「翔、我願意!」